薩提斯庫瑪「全人教育」精彩問答


薩提斯庫瑪(Satish Kumar)博士於中興大學演說「全人教育」,後半場與觀眾的精彩問答紀錄整理於此。

姜保真教授:

我們還有半小時的時間可以進行對話與問答,各位可以將問題寫在提問單上。在提問前,我想對您精采的演講發表一些個人看法。

我在加州念碩士班的時候,我的教授要求我除了上課外,每週三下午到研究中心跟學者們聊天喝咖啡。我發現那個過程跟我想像中的教育不一樣,因為我們的對話內容與我的研究無關,我們談電影明星、政治等話題,很少談到教育或研究。

我跟我的教授說,我的英文不好,聽不懂,而且這樣的談話很浪費時間。但我的教授說,這就是教育的一部分。教育不只發生在教室或書本裡,也在你生活中進行。這些人是學者,與他們交談就可能從中收穫。回台灣後,我發現教授說的沒錯,教育與學習不只在教室或書本中,也在生活裡。我想這就是您在英國舒馬克學院的理念。

我本身也是文學作家。我在瑞典攻讀森林遺傳學博士班時,遇到一位韓籍美國人,他對教育有獨到的見解。

有一天他問我:「姜保真,你也是一位作家,是嗎?」
我說:「是的。」
「你在寫作時用的是哪一部分的大腦?」
「右腦。」
「當你在學習森林遺傳學時,又是用哪一部分的大腦?」
「左腦,因為這門學科要運用數學與統計學。」
「不,你完全錯了,你應該用你的右腦去學森林遺傳學。」
「可是右腦管的是直覺與藝術。」
「森林遺傳學也是一門藝術,也有直覺的成分,而不只跟統計學有關。」
現在,我也會告訴我的學生,森林遺傳學不只跟統計學有關,它也是一門藝術。

不久前,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則有趣的新聞,一位巴基斯坦教授在網路上教「創意寫作」,訓練學生成為作家,文化大學的「文藝創作」是類似的課程。這位教授在教學多年後,於訪談上告訴記者:「我不認為我的學生會成為作家,因為他們絕大多數不夠聰明,也沒有花時間練習寫作。」記者很震驚,想知道這些學生為什麼選擇這門主修。

教授回答:「這些學生並不了解這個系,只因為名稱很炫而選擇這門主修。他們最終都不會成為作家。」

這讓我想到,我是一個作家,但我並非來自文學相關科系。我有許多著作,我懂文學,可能比許多文學系教授還懂。這就是我們當今教育的問題,學生就讀文學系、或化學系、或物理系、或昆蟲系、或植病系、或生技系,所受的教育是片面而狹隘的。教育把知識切割成片面的領域,期待你成為某個狹隘領域的專家,例如成為作家。但作家並不來自一門學科或一個學位的訓練,檢視歷史就會發現,知名的作家幾乎沒有文學相關學位。

現今片面式的教育,使學生失去了閱讀文學作品的興趣。學生認為閱讀文學作品是文學系的事,我是生物學家,何必讀文學作品? 這樣的現象很可悲,學生們缺少全面式教育與廣泛的學習方式。針對這樣的現象,是否能請薩提斯.庫瑪博士提供一些建議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我的第一個建議是,你們的教室必需小,小即是美。班級的授課人數也必需要少,一堂課不要超過十二個學生。若你無法與學生建立密切的關係,你就無法實施全人教育。全人教育以關係為基礎,若教室太大或學生人數太多,關係就無法建立。所以教授們必須要求學校降低每班人數,以提升教育品質。

我的第二個建議,如同姜教授所說,就是「走出去」,走出只有頭腦的教育,走出教室,與學者們談話,或喝杯咖啡。我也建議教授們為了學生,要將其他學門的內容加入你們的教學課程。

此外,學生也必須學習生命中的各種課題,也就是生活的學習。為何學生們沒有健康的食物? 何不在大學內設立可以料理健康食材的廚房? 何不建造花園與菜園,讓學生可以接觸泥土,坐在樹下聽課學習? 你們必須創造這類的學習環境,才能將片面與簡化的教育系統轉變成全人教育。教室小一點、人數少一點、讓學生有更多動手做的活動。

「教育(Education)」這個字的意義,就是帶出內在的東西,就如同農夫幫助種子發芽長成一棵大樹,教育要帶出學生內在原有的潛能。“Poet”的意思是去做,去創造。“Autopoesis”這個字出自於一位偉大的智利科學家Maturana,意思是自我創造。學習去創造某些東西,你們就是詩人(Poets)。

如果希望大學由片面式教育轉變為全人教育,那麼教授必需建議學校,讓學習不局限於單一學科,而是從生命、從大自然、從工作、從手做中學習,像是烹飪、做麵包、種菜。採用小規模的學習方式,一天一小時,一週數小時或一天,從生活中學習,而不只是教育頭腦。

姜保真教授:我很熱衷於閱讀,也許是年輕時受到父母的影響。我母親因為家境貧窮而沒有完成高中學業,但她很喜歡閱讀,後來在台灣很有名氣。在我小時候,她跟我說書櫃上有許多書。於是我翻開其中一本,但幾乎無法看懂內容。她跟我說:「沒關係,讀就對了。這是一部很偉大的作品,現在看不懂沒關係,過一段時間你就會理解內容。」所以我開始看書,從此愛上閱讀,並發現書開啓了另一個世界。我並非為了考試而看書,也沒有人對我說:「你未來要成為作家,所以你現在要看書。」我只是受母親影響,養成了閱讀習慣,從偉大的作品中獲得智慧。

但台灣的學生已經不再看書了,這不是我的偏見。我看到台北市圖書館的一份統計報告,調查過去兩年向圖書館借書的讀者年齡分布,發現借書者多來自兩大類,一是老年人,他們退休後很空閒,所以去圖書館借書看 ; 另一類是國小學生,他們對閱讀有很大的熱情,在書裡面發現新的世界。而十五到二十四歲之間的民眾幾乎沒有借書記錄,二十四歲以上的人們也是一樣。這就是問題所在,我們不閱讀,因此與人類的智慧失去了連結。這是很嚴肅的一件事,不是指控,是一個事實。您的建議是什麼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看到人們不再閱讀,我感到很難過。如果你主修科學,那麼閱讀科學以外的書籍是很重要的。主修科學的學生需要了解哲學,需要閱讀哲學書籍 ; 主修哲學的學生需要閱讀科學書籍 ; 主修科學的學生也需要了解神學或宗教信仰。愛因斯坦曾說,沒有宗教信仰的科學是盲目的。愛因斯坦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,他相信,沒有信仰的科學毫無說服力。

現今的學習存在很大的問題,我們需要跨領域學習,以了解其他學門的知識。所有事物都是相互關連的,科學和文學相關,文學和哲學相關,哲學和神學相關,神學和人類學相關,每個學門都彼此相關。
我認為現在的學生太忙了,我們擁有太多資訊,花太多時間在臉書、推特、谷歌上,所取得的都是資訊,而不是知識。大多數在電腦上取得的都是資訊,而不是知識。知識來自具有深度與廣度的書籍,尤其是經典。俄國的托爾斯泰、杜斯妥也夫斯基,歐洲的莎士比亞,印度的泰戈爾,中國的孔子、老子,我們需要閱讀這些經典作品,而教授有責任讓你們認知到這個重要性。

現今的學生花太多時間在技術性的學習。教授應該要求主修科學的學生,在上課時提出關於哲學、人類學、或心理學的問題。就如同姜教授在加州柏克萊大學的老師所建議,教授應該鼓勵學生去和其他學者聊天,喝杯咖啡,這些學者會給予學生好的建議。

現在的老師要學生只學習主修學科的知識,不去涉獵其他領域。我認為教授應該鼓勵學生走出自己的學門,學習其他的領域,讀古典文學,看好書,讓你的心靈、大腦、思維、感覺、想像力更充實。讀詩,詩很重要,詩能點燃你的心靈及想像力。

年輕人的學習被片面化,這讓我感到很難過。主修學科的功課量太多也是一個問題。我認為質與量的區分很重要,現今的教育太注重量,而不注重質。我們應該減少教育的量,增加教育的質,鼓勵學生走出自己專精的學門,去學習其他領域的知識。在班上舉辦研討會,主修科學的學生舉辦哲學研討會,主修哲學的學生舉辦科學研討會。

我不是科學家,但我閱讀愛因斯坦的著作,我看量子物理學的書籍,我也對哲學與文學感興趣。我們每個人都應對所有領域具備廣泛的興趣。生活不只與一個學門相關,生活與許多學門相關。所以我對學生與教授的建議是,減少作業的數量,增加學習的質量,同時給學生更多時間,讓學生能到戶外體驗大自然,在樹下看書,在樹下休息。

我在巴黎的美術館看到幾幅美麗的中國繪畫,壯觀的山、美麗的樹、有一個人坐在路邊,或看書,或沉思。我認為這就是被遺忘的中國文化。現在還有學生會坐在樹下、岩石旁、或水池旁嗎? 現在都在房間裡,燈光下,書本是闔上的。我們應該鼓勵學生到戶外走走。你們的學校裡有森林,幾百畝大的森林。學生應該走入森林,在樹林間學習,或讀書,或讀詩。這就是中國文化,廣闊的地景,渺小的人們,謙虛的坐在樹下。

偉大的釋迦牟尼佛是在哪裡開悟的? 是在森林裡,在樹下,在打坐冥想時。我們應該鼓勵學生走入森林,但我們沒有這樣做,這不是學生的問題,而是學校的錯,是教授們沒有負起責任。

姜保真教授:

你們聽過亞倫.葛林斯班(Alan Greenspan)嗎? 他曾是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的主席,相當於台灣的央行總裁。他是世界上最有權威、最具影響力的人之一。他是位經濟學家,曾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經濟學博士,但最後並未畢業,因為他就讀一年後就應大學同學之邀,在華爾街創設了一家證券公司。雖然沒有拿到博士學位,但他在哥倫比亞大學念書時,印象最深刻,也最幸運的事,是他每週都有一晚,可以去拜訪一位文學權威教授,聽教授講解經典的文學作品。

請注意,葛林斯班的主修是經濟學,不是文學。他離開學校後的四十多年都是從事經濟學相關工作。他說,經濟學講的是人類行為與心智。要如何了解人類的心智? 不是從心理學,而是從文學作品去了解。研讀文學作品讓他獲益良多。我常跟學生講這個故事。若你是經濟學博士班的學生,你是否會跟葛林斯班做同樣的事? 如果會請舉手,只有少數人舉手。

因為我們覺得那不關我的事,我唸的經濟學只跟錢有關。我們學習片面的知識,這就是問題所在。我們的教育不鼓勵學生跨領域學習,我們希望學生成為某個狹隘領域的專家,希望他們把心力全部放在這個狹窄領域,這是錯誤的,這是為什麼全世界的社會都出現了問題,因為我們缺少能夠全盤考量大局的人。我們有許多官僚,他們都是某個特定領域的專家或博士,但他們不了解事物的全貌。就算你要去銀行上班,你也需要了解人性,知曉文學。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或許你們,對全人教育有興趣的老師與學生,在今晚就可以成立一個小組,定期聚會,討論如何改變現行的教育文化。這種專精單一領域的教育文化是長期造成的,因此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扭轉。從一小群學生開始,一週聚會一次,討論如何將片面化教育轉型為全面化教育。有興趣的人可以舉手然後聚在一起,安排研討會,一起討論關於學習、關於生命、關於全人教育的新觀念,這就跨出了第一步。

如果今晚講座結束後,我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,就無法產生改變。你說:「薩提斯.庫瑪遠從英國來,帶來精采的演說,我很喜歡,就這樣。」這樣是不夠的。因此,對轉型教育有興趣的學生們要盡快組成團體,領導這場轉型運動。不要以為大學像夾克一樣已經定型,無法改變。大學的教育形態是動態的。因此,教授與學生要聚在一起,將片面化教育轉型為全面化教育。

姜保真教授:現在我們開始回答觀眾的提問。有一位學生問,從學生的角度,若沒有機會與環境接受全人教育,我們要如何幫助自己成為一個「全人」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第一步是保持覺察,知道我們的生命尚未健全。多數人沒有保持覺察,而在睡夢中是無法做任何事的。所以我們必須先醒來。醒來,不要處在睡夢中,先覺察到你的生命尚未健全。第二步是思考,思考如何做出一點改變。一步一步來。歐洲有句俗諺,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。在中國,萬里長城也不是一天蓋好的,而是一步一步,一磚一瓦,一石一擔累積完成的。

同樣的,你也要一步一步去做。我走了八千英哩,怎麼做到的? 也是一次走一步累積而成的。先走二十英哩,然後三十英哩,兩年後,就走了八千英哩。我從印度走到美國,是如何做到的? 就是一步一步走。

所以願景要大,行動要小,每天進行。當你自問,「我的人生是否健全? 我該如何使人生完整?」時,你會從內心獲得答案。你要成為你想看到的改變,不要責怪別人,認為是大學的錯,是文化的錯,是家庭的錯,是媒體的錯,都是別人的錯。

你要負起責任,健全自己的人生,為自己負起全責。成為你想看到的改變,如果你不開始,別人也不會開始。因此你要率先開始,一步一步去實踐,你將會發現你的人生開始改變。人生很神奇,像魔術一樣。如果你朝著正確方向踏一步,另一步就會跟上,下一步會再跟上,改變就會神奇的發生。你的人生最終會邁向健全。所以,展開行動吧。

姜保真教授:我非常建議各位,尤其是學生,要多閱讀。當我和你們一樣是大學生時,在大二那年,我開始閱讀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著作,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。這本書是《卡拉馬助夫兄弟們》,是一本很厚,很難讀的書。我看了幾章,覺得內容很無趣。閱讀小說理應是一件有趣,開心的事,為什麼我要選這本來折磨自己? 所以我把書闔上。過了一陣子,我想到許多人曾說這是一部很偉大著作,我應該讀它,所以我再次把書打開。因為之前讀的內容我已經完全忘記,所以我從頭開始,但仍覺得難以讀懂,所以又把書闔上。

在大二學期末,我第三度打開這本書。我給自己一個很簡單的理由:很多人說這是一本好書,如果我讀不懂,豈不表示我很笨? 所以我決定再次開始,這次我逐漸發現這本著作的偉大之處。一兩個月後,我把這本書看完了。我既驚訝又開心。我還記得當時我在某課堂上,當然不是文學課,是一堂很無趣的課。我看完最後一頁,闔上書,收起來,看教授或同學是否有注意我沒在聽課,沒有任何人注意到。許多學生在睡覺。

當時我自問,這個教室裡有誰能像我一樣,把《卡拉馬助夫兄弟們》這本書看完? 我想沒有人。我也許有些驕傲,但看完這本書的感覺很好。在座的你們沒有人看過,也沒有能力看這本書。接著我自問,有什麼條件能讓我與眾不同? 比較帥?比較聰明? 比較有錢? 擁有比較大的房子? 我想都沒有。我跟你們只有一個很小的不同處,各位同學,那就是我看了《卡拉馬助夫兄弟們》,而你們沒有,這就是我與眾不同的原因。

現在的學生已經不閱讀了,因為閱讀對考試沒有幫助。我曾受邀到南部一所學校的文學夏令營講課,鼓勵學生日後閱讀紅樓夢這本著作。課程結束後,校長問我:「姜教授,你的講課內容很棒,謝謝你。但你為什麼說日後再去讀這些著作?」

我回答:「如果我要學生現在去讀,他們就無法考上大學,因為閱讀名著無助於考試成績,對吧?」

他同意,認為這的確是問題所在。閱讀名著對考試沒有幫助,所以無法引起學生的興趣。學生關心的是,閱讀是否能產生短期直接的效益。您會如何跟學生說,閱讀名著可以帶給他們什麼好處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你可以讀老子的道德經,這部著作很棒,而且是中文的。我讀過道德經,也讀過很多經典著作。教育不是為了通過考試,而是為了發掘自我。閱讀老子、托爾斯泰、杜斯妥也夫斯基、莎士比亞、孔子的著作,將使你更了解自己。為什麼要閱讀? 你是否想發掘自我? 如果你想了解自己,那麼早上起床時你需要照鏡子,知道自己看起來如何,是否有把鬍子刮乾淨。照鏡子讓我知道自己看起來如何,而偉大的著作就像是一面鏡子,可以幫助你瞭解自己,找尋自己,做自己。

我讀過一本非常古老,撰寫於八世紀的印度著作,這本書由著名的作家薩娜提・迪芙意(Shanti Devi)帶到西藏,並翻譯成西藏文、中文、英文等許多語言。這本在八世紀撰寫的著作蘊藏了豐富的智慧。我在閱讀這本書時,找到了自己。教育的本質是自我發掘與自我實現,而閱讀經典著作能幫助你認識自己。

姜保真教授:另一個提問:「我在大學畢業後遇到許多人生的難題,包括在職涯不順,家中成員過世,還有與女朋友間的問題。我想請問,如何面對人生中的挫折?」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你為什麼和女朋友分手? 如果你的女朋友已將她自己奉獻給你,你是否足夠尊重她,足夠愛她,答應她的所有請求? 無論我的妻子要求什麼,我都會做。我們已經結婚超過四十年。

姜保真教授:

同一個妻子嗎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同一個,也可以說是不同個。她每天都煥然一新,我每天都會重新愛上她。一位女性願意與我共度一生,我充滿感恩。我有這麼多缺點,如此的不完美,達不到她的標準。當一位女性願意去愛你時,男性應該充滿感激。

失去女朋友,代表你沒有給她全部的愛,這是你失去她的原因。這同時也是一個徵兆,代表你沒有全心關照你的生活。你感到挫折,因為你不夠愛自己,沒有足夠關照自己的生活。你必須有意識的生活,以隨時覺察自己的心理狀態。

我現在的心理狀態為何? 如果你在生氣,那麼你必須察覺到自己在生氣,接著你可以問自己:「我該如何擺脫怒氣?」當你在女朋友面前表現驕傲,自我,與炫耀,你也必須有所覺察,接著自問,要如何擺脫這樣的心態。保持覺察是愛自己的方法。當你愛自己,你就會愛你的妻子或女朋友,你就會愛你的父母。

每個人都會死亡,你也會死亡,死亡讓你自由。死亡是悲傷的嗎? 很不幸,是的。但我們都會死亡。有一天,我也將死去。但死亡是好事,不需要去擔憂。死亡很好,老去也很好。我已經七十七歲了,我覺得很好。我曾經年輕,那段時光很棒;現在我老了,也一樣很棒,我可以毫不猶豫、大聲、清楚地表達自己。

不要抗拒挫折,因為那是必經的過程。老化是自然的,死亡也是自然的。父母會死亡,你會死亡,我們都會死亡。理解這個道理,你就不會感到沮喪。父母死亡時你會悲傷,你可以哀悼,想念他們,但之後你必須繼續往前走,鼓起勇氣,繼續活下去。但千萬別隨便和女朋友分手。

姜保真教授:一位獨立教育工作者提出的問題:「我知道我能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,我的人生目標是活在當下與知足。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影響他人,像是我的鄰居,他們非常在意賺錢與經濟問題,過得既不快樂也不滿足。」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先別擔心是否能影響你的鄰居。若你本身是個好的示範,你就會發光發熱,你的笑容自然就會影響他們。別期待你的鄰居改變,讓他們做自己,但你仍要繼續散發能量。你們知道radiator是甚麼嗎?就是暖爐。暖爐不會設法去溫暖別人,它只維持自己的溫度,並持續放出熱能,需要溫暖的人自然會被吸引而來。所以,讓自己成為暖爐,藉由做自己,你就能影響別人。為他人擔憂是無法改變他們的。你必須改變自己,做一個好的示範。

接著,與你的鄰居溝通,但不要期待他們會變成你所想的樣子。別期待他們改變。你相信某個道理不表示別人也要相信。就像姜保真教授所說,台灣人常不同意他人的想法。所以,不要期待你的鄰居認同你,在溝通時不要期望任何回饋。在你溝通、付出愛與關懷後,意想不到的神奇結果可能就會發生。鄰居理解你的想法,肯定你的智慧,進而被你影響。你就在不期待、不強迫別人下,產生影響力。

接下來,你可以找志同道合的人,那些不只關心錢與經濟成長,而關注生命、自然、對話、環境、永續、閱讀、與全人教育的人,與他們一起工作,一起實現美好的想法。你可以告訴大家:「我們要去森林散步,有誰想加入?」也許你的鄰居就會加入。提出一些好主意、好計畫。用行動取代言語,來帶動改變。

你也可以告訴大家:「我們要在森林裡野餐,用火來野炊,有誰想來?」大家知道你在做什麼,就會有人加入,你的鄰居也可能加入。你永遠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,永遠都會有驚喜。因此,溫和對待你的鄰居,不要強迫他們。實踐你的主意,他們自然會受到你的影響,進而改變。

姜保真教授:您有提到我們需要被教育的四個部份,左腦、右腦、手、和心。我們該如何教育我們的心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如果你有教育自己的心,就不會失去女朋友了。心是用來感覺的,你要訓練你的心,以具備敏感度,去感覺,而不只是思考。關係會破裂是因為我們用腦思考,與他人發生爭執,我們沒有去感受他人,感受朋友,感受鄰居,感受他人的心。

我們要如何教育自己的心? 教授與學生一起在課堂上騰出時間,去討論,去學習如何發展感覺,發展關係,發展仁慈,發展同情心,發展友情。從心所發展出最棒的關係就是友情,友情不來自大腦,而是發自內心。如何從心出發,與他人發展友情,與女朋友、父母、鄰居、教授發展友情?

友情必須是教育的一部分,教授與學生應該謄出時間去學習。在舒馬克學院,我們會空出一段時間交換彼此的感覺,去發展這些感覺,並學習如何發展感覺。有一門科學,即心理學,在探討如何發展同情心。發展感覺是可以學習的,但我們的教育過於強調專精,以至於我們每天都在測量、計算、與分析。但感覺無法被測量,感覺已超越測量的範躊。感覺關乎生命的意義,而生命的意義來自於心。

因此,在教室裡,或與學生聚在一起時,花些時間提升心的力量。大腦與心同時發展,你會更有力量。只發展大腦而不發展心,是沒有力量的。想培養健康的人格與強大的影響力,你必須發展你的心,改變你的心。

剛才說到,要影響鄰居,要從心做起,從感覺與行動做起,這是甘地的做法。影響人們的方式,是照顧他們,幫助他們,為他們做些什麼,而不強加自己的信念在他們身上。如此一來,你們會成為朋友,而友情源自於心。所以,在課堂上空出一些時間,發展心的能力。

姜保真教授:您的回答讓我想到一個比較敏感的議題,就是宗教。您鼓勵我們去探討宗教所闡述的道理。每種宗教都能帶給我們智慧,從各種宗教中可以學習到不同的事情。但各宗教對同一件事有不同的闡述,比方說,我們今晚聚在這裡,佛教認為這是緣份,但基督教認為這是註定。在基督教中,耶穌是一切,所有事情的發生皆有原因。很明顯的,基督教和佛教非常不同。您怎麼看待它們對生命意義的不同觀點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宗教有兩個面向,其一是理論面,各宗教有不同的信仰與教條 ; 另一是靈性面,各宗教在靈性面是相近的。以愛為例,沒有宗教會反對愛,而推崇仇恨。同理心也一樣,沒有宗教會抵制同理心,贊成恐懼。因此,靈性面超越宗教、神學理論、與教條。

遵循自己的宗教,並尊重其他宗教。如果你是佛教徒,就做一個虔誠的佛教徒;如果你是基督徒,就做一個虔誠的基督徒;如果你信仰回教,就做一個虔誠的回教徒。不要被宗教的教條束縛,要看到宗教的靈性面,也就是愛、同情心、友情、服務、與慷慨,這些都是靈性的表現。向宗教學習時,著重靈性的面向,以及它們傳達靈性的方法。你會逐漸發現其中的真理。

我可以在佛教哲學與基督教哲學中看到不同的事情,我可以從不同角度看到真相。我相信多元主義,相信真相不只有一個。以這個杯子為例,你可以說它是白色的,但它同時也是圓的,也是中空的。詮釋同一件事物的方法有許多種,音樂家可以作一首曲子,畫家可以作一幅畫,作家可以寫一篇感人的故事。同一件事,你可以有十種,甚至百種不同角度的看法。

因此,同樣的事情,佛教所看到的、基督教所看到的、回教所看到的、儒家所看到的都不一樣。看待世界、詮釋世界、理解世界的角度有很多種,每個角度都有其道理,都不該被屏棄。我不會說:「你是錯的,我是對的。」我也不會說:「佛教的說法正確,基督教的說法不正確。」我會說,「佛教的看法是如此,同時還有另一種看法是基督教的,還有另一種看法是印度教的。他們從不同的角度看世界。」

姜保真教授:這裡有一個提問,我們要如何喚起民眾對於公共議題的重視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在台灣,民眾已經開始重視公共議題,因為一個大型運動(太陽花學運)正在進行,而這個運動的領導人是學生。發起運動是喚醒民眾重視公共議題最好的方式。人們為何開始關注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?因為各地發起了一個運動,抵制南非政府。人們拒買南非的產品,以抵制南非實行的種族隔離政策。因此,要如何開啟一個運動,使群眾意識到必須終結奴役制度、種族歧視、殖民主義、帝國主義、蘇聯帝國政權?如何促使人們參與這些行動?藉由你發起的運動。運動的成形是緩慢的,一開始只有十個人,接著變成百人,變成千人,變成萬人,接著更多。所以你需要奉獻自己,參與這些運動。

環境運動逐漸盛行。我剛開始編輯復甦(Resurgence & Ecologist)雜誌時,討論到太陽能發電、風電、和其他環境議題,很少人感興趣。現在,全世界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這個議題,包括聯合國和政府。所以要有耐心,對於你想建立的運動,每天都要有一些行動。人們必須知道他們與公眾、政府、商業是相關的,我們是互相關連的。這樣人們就會體認到,自己有必要成為行動者。社會行動者與心靈行動者可以喚起大家的興趣,領導運動,帶動民眾對公共事務的興趣。

姜保真教授:這裡有一個提問,這個年輕人可能迷失了。他說,不管做什麼事,去旅遊或念大學,都需要錢。台灣的食物品質不佳,我卻無力改善。我與母親意見相左,但我又不希望與她爭執。我該怎麼做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來舒馬克學院吧,暫時離開你的母親。困擾你的問題都與勇氣有關,你必須為你的信念鼓起勇氣,並走自己的路。要尊敬你的母親、你的社會、你的長輩,但同時要遵循內心的方向。你必須遵循內心的方向,並為此承擔風險,經歷困難。

我在九歲時離開母親,成為一個耆那教徒。接下來的幾年我都不在家,去到世界各個地方。你必須離開,放下包袱,展開冒險。不要尋求簡單的解決方式。只有一個簡單解答是我可以給你的,就是來舒馬克學院。

姜保真教授:

我有類似的經驗。我的一位修課學生在課堂上缺席,我在臉書上遇到她,問她原因。她說:「教授,我最近心情低落,因為我半數的課都被當掉了。」在台灣,半數的課被當掉就會被退學。我問她接下來如何打算,她說她要回家找母親。我說:「妳錯了,那不是妳的家,那是妳父母的家。去看妳家的房子登記在誰的名下,就會知道那是妳父母的房子,不是妳的。」

我跟她說,不要一遇到困難就想回家,妳要成大,面對現實,面對妳正在遭遇到的問題。現在的年輕人一遇到問題就回家找媽媽。我很贊成您的建議,去舒馬克學院。

姜保真教授:這裡有一個提問。在舒馬克學院,您如何教導學生面對生命中或世界上發生的負面事物。有些人認為世界上所有人事物都是美好的,這並不實際。世界上仍有不好的事物在發生,您如何引導學生看待這些事物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在這個世界上,沒有任何一件事是絕對的好或壞。事情本身是中性的,好與壞在某種程度上,只是我們認知的差異。一個人認為很好的事情,在另一個人眼中可能很糟。因此,你無法改變世界上的某些事,但你可以改變你看待事情的態度。然後,就像我說的,盡全力去創造一個新的世界,去成為那個促成改變的行動者。我舉的許多例子,甘地、尼爾森.曼德拉、泰瑞莎修女、馬丁.路得,都是典範。我相信台灣一定也有這樣偉大的人。

人們要先改變自己看待事情的態度,再去改變不好的制度,像是帝國主義、殖民主義、與性別歧視。婦女解放運動是如何發生的? 過去人們相信女人是低等的,但現在改變了,這個改變是如何發生的? 是女性站出來捍衛她們的權益所帶動的。所以那些被壓迫、被壓制、被殖民的人們,還有性別歧視的受害者,必須團結,挺身捍衛自己的權益,認同的人自然會加入你們的行動。即使是英國人也曾加入印度的獨立運動,而白人也曾加入馬丁.路得的種族平等運動。人們會加入的。

不論你被什麼壓迫,殖民主義、帝國主義、性別歧視、物質主義、或消費主義,不管你反對什麼,勇敢的站出來並大聲說:「我不願遵循這些體制,拒絕參與這些不合理的制度。我拒絕參與消費主義,我拒絕參與物質主義,我要捍衛我的信念。」這是你能做的,這是我們在舒馬克學院教的。

做一個行動者,為你的信念站出來,不要害怕,縱使你有可能被抓去坐牢。尼爾森.曼德拉被關了二十七年,但他仍捍衛自己的信念。所以我們教導學生要堅強,用勇氣捍衛你的信念。

姜保真教授:這裡有個有趣的提問。在我轉述前,想先講一個故事。

上學期我教永續農業這門課。什麼是永續農業?我在課堂上放了一部短片「從農場到冰箱」,內容是畜產業可怕的場景。影片在結尾說道:「用你的餐桌展現你的信念,去遏止可怕的飲食文化,食肉文化。」雖然我不是素食者,但仍被這部片所震撼。我知道這些場景不但發生在美國,也發生在台灣與其他國家。畜產業對環境與畜產動物都造成許多傷害,動物被關在籠子裡,只為了被我們宰殺料理,它們遭受到很大的痛苦。

因此,我們應該認真思考,是否要停止食肉習慣。這個提問是:「聽說您是素食者,您是否鼓勵我們吃素?」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如果你不是素食者,那麼首先,試著少吃點肉。如果無法馬上停止吃肉,就從少吃一點開始。如果你每天吃肉,先試著每兩天吃一次,如此就能逐漸降低肉品的消耗。若你是佛教徒,就會了解,對所有生物慈悲是佛教的教義。如同姜教授所說,工廠式的畜產方式使動物承受痛苦,是殘酷而不慈悲的。

一個肉食者需要兩畝大的土地才能吃飽,而一個素食者只需三分之一畝地。現在地球上有七十億人口,但資源是有限的。人口數仍在增加,但土地面積沒有。如果七十億人口都吃肉,那麼一個地球是不夠的,要三個地球才夠。但我們只有一個地球,因此我們必須照顧土地,盡量以穀類與蔬果為主食。

素食對我們的身體有益,能讓我們的身心更健康。我並不是要每個人都吃素,吃魚也有益健康,只要捕撈的方式正確、符合生態、並且在地。但現行大量捕撈的方式就像工廠化畜產一樣。
所以我建議少吃肉。若要吃肉,選擇以有機方式產出的肉,動物能牧場中自由活動,過健康的生活,而非關在工廠式的牧場中。取食時懷著感恩與謙卑的態度:「請原諒我,因為我的需要而取走了你的生命。」如此,朝向以素食為主,肉食需求最小化的飲食方式邁進。試著對所有生命懷抱憐憫之心。我是素食者,我相信未來會有更多素食者。

姜保真教授:

當我在公眾場合提及吃素這個議題時,總會有人問:「如果大家都減少肉食量,甚至吃素,那麼在畜牧業工作的人怎麼辦?」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還有太多有意義的工作需要人們參與。我們需要很多園丁,因為許多菜園沒有得到良好的照顧 ; 我們需要很多小農 ; 我們需要很多工匠與手做師傅,製做椅子、傢俱、與衣服。我這身衣服就是手做的。還有太多可以運用雙手完成的美好工作,但現代人的工作對環境造成許多傷害,像是製造核武、製造基改食物、挖石油。

有人說,你會這樣講是因為你從事環保工作,如果我們不為石油公司工作,經濟會衰退。我說,那就讓經濟衰退,讓地球存活吧。如果為了經濟而捨棄地球,那經濟又有何用? 相對於工作與金錢,地球更重要,環境更重要,人道更重要。還有許多美好的工作沒有人參與,你必需找到它們。你必須創造好的工作,停止依賴不好的工作。

姜保真教授:

我完全認同您的說法。有些人存著這樣的想法,但不敢說出口,我們嘗試取悅每個人。但無可否認的是,你正在做的工作,可能不人道、不利於你的健康、或有害環境。如果你在畜產工廠工作,趕快換工作吧。

姜保真教授:接下來這個提問很有趣,反映出我們在台灣的生活是多麼貧乏。請問您如何在遠離大自然的城市裡保持內心的平靜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現今城市沿用傳統的設計方式,在都市規劃時將自然與文化分割。我認為我們應該找出城市裡閒置的空間,請都市規劃者將這些空間全都規劃為樹林或花園。所有城市都應如此。我曾去過京都,京都是個充滿自然的城市,寺廟與神社坐落在自然中,到處都是大樹。許多城市也應如此。

我們要盡可能把自然帶回城市,在牆上綠化,影響都市規劃者、鄰居、建築師、與建設公司,使城市中的建築與自然環境達成平衡。如此,都市的居民才能擁有健康的身心。沒有自然環境的城市不會是個好城市。

如果你住在城市裡,要盡量找時間走出城市,走入大自然,走進森林。我住的地方是個小村落,我常到大自然裡散步,去海邊走走,這讓我的身心都獲得健康。俗話說,有志者事竟成。如果你真的想做,你就會找到方法。關鍵在於你有多想,你有多想走出戶外,走入自然。

你們花太多時間在工作了。我認為人不應該為賺錢而工作,一週不應該工作超過四天。把週末三天的時間,花在家裡、伴侶、孩子、與父母身上,親近大自然、耕種、料理食物、與朋友見面。我們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工作? 與許多國家相較,台灣已經非常富裕。你們不必工作得這麼辛苦,少工作一點,多享受一點。

姜保真教授:

學生也不要念書念得這麼辛苦?

薩提斯.庫瑪博士:

不要追求讀書的「量」,要注重讀書的「質」。我們讀書的「量」太多,「質」卻不夠。

姜保真教授:

今天的講座即將結束,謝謝幾位貴賓的參與,包括台中市教育局吳局長、中興大學前教務長鄭教授、東海大學范教務長。最後請大家再次給薩提斯.庫瑪博士熱烈的掌聲。謝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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